【注】MG:创建于1924年的英国老牌汽车品牌。
我说:“不多。今年我有一栋房子住——我一个人独享。”
“没有女人?”
“就我一个。此外还有你现在看到的设备,银行有一千两百块钱存款,还有几千块钱债券。你的问题已经得到解答了吗?”
“你接一个案子最多赚过多少?”
“八百五十块。”
“老天,人力多便宜呀!”
“别再表演了,说说你的来意。”
他按熄抽了一半的香烟,立刻再点上一根,人在椅子上往后仰,嘴唇向我抿了抿。
他说:“我们三个人在同一个散兵坑里吃喝过。天冷得像地狱,到处是雪。我们吃罐头食品。冷食。附近有炮轰,迫击炮的炮火更猛。我们全身发青;我是说真的发青——兰迪·斯塔尔、我和特里·伦诺克斯。一颗迫击炮弹扑通一声落在我们中间,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炸开。那些德国佬花招很多。他们有一种古怪的幽默感。有时候你以为不会爆炸的哑弹,三秒钟后就爆了。特里抓着它,兰迪和我甚至还没拔脚,他已飞快冲出散兵坑。老兄,我是说真的,飞快飞快,像一个很好的控球员。他朝下扑倒在地,把炮弹甩开,结果炮弹在空中炸了。大部分在他头顶上空爆了,但有一块击中他的脸颊。这时候德国佬发动攻击,等我们恢复知觉,我们已经不在那儿了。”
梅嫩德斯停下来,黑眼珠亮晶晶地盯着我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我说。
“马洛,你经得住戏弄。你还不错。兰迪和我讨论过,我们确定特里·伦诺克斯的遭遇会把任何人的脑筋搞昏掉。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以为他死了,但他没死。德国佬俘虏了他。他们严刑逼供一年半左右,颇有成效,却把他伤得太厉害了。我们花了不少钱调查真相,花了不少钱找他。可是战后我们在黑市赚了很多钱,我们出得起。特里救了我们一命,结果换得半张新脸、满头白发和严重的神经过敏。他在东部染上酒瘾,到处被搜捕,可以说完蛋了。他有心事,可是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。后来他竟娶了这个富家女,一步登天。他跟她离婚,再酗酒,再度娶她,现在她竟死了。我和兰迪没能为他出半点儿力。除了拉斯维加斯那份短暂的工作,他不让我们帮忙。然后他死了,没跟我们道别,没给我们机会报答他。我本来可以很快把他弄出国,比老千出千还快。他却来向你哭诉。我心里很不痛快。一个便宜货,一个让警察作威作福的家伙。”
“警察可以对任何人作威作福,你说我有什么办法?”
“歇手呀。”梅嫩德斯简短地说。
“歇什么手?”
“不要想靠伦诺克斯案赚钱或出名啊。已经结案了,完了。特里已死,我们不希望别人再来打扰他。他吃了太多苦头。”
“多愁善感的流氓。”我说,“笑死我了。”
“留点儿口德,便宜货。留点儿口德。曼迪·梅嫩德斯不跟人家争辩,只下命令。另外找一条路赚钱。懂了没?”
他站起来。访问结束了。他拿起手套——是雪白的猪皮制品,看起来好像没戴过。梅嫩德斯先生,服装考究,但是骨子里很粗暴。
“我没打算出名,”我说,“也没有人说过要给我什么钱。他们为什么给我,目的何在?”
“别骗我,马洛。你坐三天牢,不会只因为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。你收了钱。我不知道谁付的,但我心里有数。我想到的那个人很有钱。伦诺克斯案结束了,不会再重新调查,即或——”他猛然打住,用手套拍打桌缘。
“即或特里没有杀她。”我说。
他略显惊讶,但只是像周末露水姻缘的婚戒,很轻。“我真想同意你这个看法,便宜货。可是说不通。如果说得通——特里希望是这样的——那就维持现状吧。”
我没开腔。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咧嘴一笑。“骑红色大踏板车的泰山。”他拖长了嗓门说,“硬汉。让我进来踹他几脚。一个花几文钱就可以雇到、任何人都可以作威作福的人。没有钱,没有家庭,没有前途,什么都没有。改天再见,便宜货。”
我绷紧下巴静坐着,眼睛凝视着他放在桌角的闪亮金烟盒,感觉很累。我慢慢站起来,伸手去拿烟盒。
“你忘了这个。”我绕过书桌说。
“我有五六个。”他讥诮道。
我走到他近旁,递上烟盒。他漫不经心地伸手来接。“来五六记这个怎么样?”我一面问,一面用力打他的肚子。
他哀号着弯下腰,烟盒掉在地板上。他退后顶着墙壁,双手前后抽搐,用力把空气吸进肺里,全身冷汗直流。慢慢地他努力站直,我们又四目相对了。我伸手用一根指头抚摸他的下巴。他静静忍受。最后他的褐色脸上勉强挤出笑容。
“我没想到你有这个种。”他说。
“下回带枪来——否则别叫我便宜货。”
“我有个手下带了枪。”
“带他同行。你会用得着他。”
“马洛,你发起火来真狠。”
我用脚把金烟盒拨到一边,弯身捡起来交给他。他接过放进口袋。
“我不懂,”我说,“你为什么舍得花时间到这儿来嘲笑我。而且这么单调。所有硬汉都单调。就像玩纸牌,整沓都是A,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有。你只是坐在那儿看着自己。难怪特里不向你求援。那种感觉会跟向妓女借钱差不多。”
他轻轻用两根手指头按着胃部,说:“你说这话我很遗憾,便宜货。你俏皮话说得太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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